生命中的礼物，其实早已在暗中标定了价格。在一片机组降价狂欢中的投资商，若不能与一个屋檐下合作、生存、发展的风电参与者们在困境中共担重任，在精进中发挥价值，就必然无法实现互惠共赢，最终导致产业生态体系畸变，企业生存环境恶化。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近期的风电市场明显呈现出割裂之态，发电端与制造端的感受冰火两重天。

经过国家能源主管部门对弃风限电问题的大力整治，三北地区弃风情况有所好转。一些弃风严重的省份在2018年摘掉了“红帽子”，大量被冻结的项目实现并网发电。而竞价新政发布后，一些此前就被纳入“开发计划”的项目虽然暂时不需竞价，但处于对两年项目开发有效期的考虑，“已经到手的好电价还是要抢一抢的。”

两项利好共同推动了发电端实现快速增长。国家能源局公布了2018年前三季度风电并网情况：1月至9月全国新增风电并网容量1261万千瓦，比去年同期的970万千瓦有了30%增长。遵循风电并网高峰期往往集中于年底的规律，已有业内人士为今年发电端的发展盖棺定论：市场回暖了。

在发电商一日千里的同时，是制造商的急转直下。

2017年以来国内机组价格进入加速下行阶段。中国电力发展促进会副会长、可再生能源发电分会会长谢长军称，目前风电机组已有报价低于3000元/千瓦。而在2017年，风电机组价格在4000元/千瓦。一年内25%价格的降幅，榨干了制造商的毛利空间。

雪上加霜的是，原材料在同期不断上涨。相比2017年5月，目前的轴承圆钢、生铁、废钢、玻璃纤维已分别上涨9%、37%、62%、23%。这将不少制造商推向亏损边缘：中材科技2018年半年报显示，中材叶片经营业绩出现亏损，与产品价格下降叠加大宗材料价格上涨等有关。

“亏本买卖”无法成就一个产业的健康可持续发展。如今风电平价上网尚未实现，制造商的基本生存空间就已受到严重挤压，通过市场化促进产业发展的初衷，在制造商的穷途末路境况之下被明显扭曲。

多重大山，价值受损

“在风电产业，制造商成为了人人想吃的唐僧肉。”一位行业专家比喻。

面对竞价新政与平价上网目标，投资商正试图将各方面成本控制在前所未有的水平，压力随即向上游传导。制造商成为产业链条中最直接承压的群体。更令他们感到无法承受的是，机组价格持续下降也只是其多重压力中的一个。

常年回款难也是制造商所承担的一项隐形成本。一些大型投资商的风电欠款高达10亿元以上，有持续时间超过三年。整个产业的整体情况则是，仅整机制造商就有超过200亿元的应收质保金，因各种理由难以被收回。

除此之外，整机制造商还常常被种种额外要求所困扰：

一是质保要求不合理。在运维由投资商负责的情况下，全生命周期的大部件质保却由制造商承担；整机设备出质保前，被要求更换大量零部件并重新计算质保期。二是责任主体模糊。项目的运行与维护本应由投资商负责，质保由整机商负责；但在质保期内，维护与质保往往都由制造商负担，投资商在机组上甚至不花一分钱。三是契约精神被抛弃。有投资商在发现市场中机组降价后，推翻了此前还未开始执行的采购合同，要求降价的同时却不考虑原材料的大幅上涨。四是工程费用转嫁。制造商被迫承担了一些本不应由其承担的工程费用，如堆场建设、设备倒运等。

重重大山之下，制造商不得不控制供货节奏，缓冲资金压力。这导致了另一项产业困境的出现：设备交付困难。

整机制造商的资金链严重紧绷，不得不寄希望于向部件制造商传导压力。但价格下降叠加大宗材料价格上涨，已是部件制造商所无法承受之重。关键零部件制造商的稀缺令其几无议价空间，普通零部件制造商则将产能更多地分配给利润较高的外国整机制造商。

更糟糕的是，风电只是一些部件商的业务版块之一。拥有着风电技术能力，他们在很多行业都可以做得风生水起，并不非得冒险求生。“风电轴承利润空间压缩，如果进一步挤压则会考虑选择退出风电行业，把重心转向其他行业。”国内某龙头轴承企业负责人无奈表示。而某外资部件商则已经爆料出计划退出中国，甚至是全球风电市场。

技术驱动，行稳致远

面对生存压力，一些实力有限的整机商选择了“活在当下”。更有甚者放弃了原有的高端供应链体系，通过降低配置，采用不知名厂商贴牌的方式减少部件采购成本。其设备的长期运行可靠性便不得而知，采用其产品的投资商能否获得稳定收益也就画上了问号。

那么破局、稳局产业发展困境的出路又在何方？简而言之：回收初心，回收价值。一是要通过技术进步降低成本，而非强压价格；二是改善制造商生存环境，为其降载减负。

近年来风电产业实现快速发展的驱动力，并非来自于对设备价格的打压，而是与制造商在技术上的持续投入与进步密切相关。通过技术进步，制造商不断提升机组发电能力，推动超低风速区域实现风电开发，在降低风电项目度电成本的同时保障了机组可靠性。

而眼下的低价竞争已经变了味，“是在技术没有完全准备好的情况下开展的恶性竞争。”上海电气风电集团总裁金孝龙认为。产业必须走出单纯拼低价的恶性循环，通过提高技术水平实现风电平价上网，才是其发展的王道。

作为连接产业链上下游的关键环节，制造商的生存与发展对于提高服务水平，稳定投资商长期收益至关重要；对于促进行业健康发展的作用也无以替代。改善制造商的生存环境，关键是要提高认识，在宏观上充分理解其重要价值，认清其所处环节出现问题后可能产生的巨大风险。在微观中则要尊重与遵循契约精神，明确项目各环节责任主体，兑现合同约定，不给制造商设障碍、添负担。这不仅是为国家战略新兴产业的发展减负降本，也是对投资商自身的资产安全负责。

值得庆幸的是，国家对延迟付款已有所行动。11月9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解决拖欠民营企业账款问题。目前电力行业正在逐步落实行动，或将一定程度缓解风电延期付款压力。政策的实施能否达到预期效果，还要看拖欠单位是不是积极、充分、持续地执行中央决策，不耍“幺蛾子”。

“面对各类风险与困境，每一个行业的参与者都需要勇于担当，确保自身不是压垮这个产业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位行业专家谈到：“因为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